第二八九折倩ru苦海，君莫辞劳(2/2)

聂冥途弯腰伸手，指尖尚未及，地面便已层层剥开，一枚鸽大的彤艳宝石，红光映亮了老人从错愕、惊诧，直到垂涎贪婪的诸般神。

聂冥途算不清痛后又痛醒多少回，即使在狼首傲视武林的残生涯里，这样的痛苦也是绝无仅有的。直到他浸在冷汗里慢慢恢复意识，又再度嗅到混杂了排遗腐草的牢房气息，都不敢相信世上能有这幺痛的梦。

耿照眦目裂，正使“风起于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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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乖乖，什幺宝贝这般厉害？”

聂冥途蜷在光照不到的草堆上，手枷叶，左踝的脚镣还有条铁链钉于砖墙，铁镣的圈径是数日一调的，尽他瘦如枯骨，也褪不锁禁。西狱的严密非是衙门监可比，典卫大人代来，这名囚犯每日仅有一碗粮、一盅，牢可是确实执行，里连半朵油都没有，遑论。

率同僚用心勾描，与监的仓促手笔不可同日而语。

幻境里聂冥途无法闭，无不在的天佛图字化成光，齐齐窝。他抱着脑袋惨嚎，颅中沸如浆，着两侧太的手掌被牢牢黏住，怎幺也不开。

“适才三击，乃我平生武障，念成甚早，百思难解；缘来顿悟，不外如是，可以‘截刀’为名。愿日后助盟主一二，权作谢礼，望……盟主不弃。”

耿照心中一痛，知他要说遗言，忍着焦灼没敢惊扰，闭静听。

耿照与垂死的汉四目相对，才发现他眸光清澄，无嗔无恨，可说是平生仅见的通透。

抱着死当活医的心，聂冥途暗提一真气。

汉低，似是念了声佛号，偕那青袍之人走华光，自始至终，都未回。聂冥途没料到那厮既骂不停，亦骂不转，抄起木石残碎一脑儿扔去，犹不解恨，正追打，光团倏然消失；适才汉趺坐的地面上，冒一妖异红光，周遭草叶不住枯黄凋败，飞禽坠落、游鱼翻白，一片末世景象。

祟动，一残破人形。

汉扣住一枚，缓缓拍打，仿佛划拳作歌也似，闭目唱：“他山本山无，法门空门俱罔；杀遍虎豹蛟龙，掀翻尘世血浪。呔！里外皆樊牢，几回天上神仙葬？”说着哈哈大笑，连：“过瘾，过瘾！惟汝为囚，好自为之！”雷般的豪笑忽绝，眉结顿松，更不稍动。

“……大师！”

久未运行的经脉丹田就像积锈咬死的机簧，每一动都令他疼得迸汗，却是扎扎实实地动了起来，浑无半分巧，就像被什幺补起了原来的缺损与隳坏，变得更加结实固，只需要一打磨修整……

恶佛笑松手，蒲扇般的铁掌垂落，顺势扯断颈绳，光洁的髅骨散落一地。

“……殷横野！”

可怕的不是重创如斯，而是何以未死。这要忍受多大的痛苦，才能死死咬住那最后一气息，徘徊于世？

三步并两步奔去，少年不顾覆瓦，奋力扒开那人上墟残，见恶佛大开，肚破，焦烂的肋骨仰天叉如牙梳，创兀自冒着骇人气，这般焦灼便在肌肤表面都能要人命，况自发？半更与烬土成一片，难辨其形，就算不是被玄母直接击中，也是咫尺而已。

此战早知必有死伤，恶佛自告奋勇接第一击，岂无必死的觉悟？只牺牲一人便教那厮伏法，实已不能更好了。饶是如此，少年依旧悲不可抑，正低声复诵着汉的离世偈语，忽然间心生不祥，回一记寂灭刀劲悍然手，来人迎着隔空刀气飘然闪退，怡然笑：

碰到异石的瞬间，草枯叶黄的郊野顿时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浮在幽暗虚空里的、透刺目光华的天佛图字，无数光字结成六面，囚笼般将他围困其中。

越浦西市外，百姓叫“大狱”的西狱里，不是每间牢房都能见光。这座落于天井中、不过丈余见方的砖房，难得三面墙都留有铁槛小窗，白天里日影递移，始终都能有光。

没了《青狼诀》的回复异能，兼之丹田既毁，曾经纵横黑的“照蜮狼”聂冥途，也不过是一名风烛残年的老人罢了。习练半生的至功虽付东，畏光的遗患仍在，半死不活的枯瘦老者闭双，凭借本能挪动，避开对面小窗投的光。

见鬼了。

砖房原为独囚之用，而后屡经易改，重新清来作囚室之前，最后的用途是堆放柴薪枷。此际房四，均以火漆绘满佛字，这回时间充裕，越浦衙门的吴老七

七尘烙在他脑海里的“梵宇佛图”，竟如梦境所示，化作金灿灿的佛字浆“”了脑袋。现在，天佛图字再也不能困住他。天观妖僧的绝学炮制了他三十余年，决计不会无端自解，照那个怪梦的后半截，“梵宇佛图”或许并未消失，而是——

恶佛微微一笑。“我代苍生……谢盟主苦海。”

耿照识他至今，这是一回见他笑，从没想过这张黥满鬼形、丑得骇人的狰狞面上，能绽这等宁定笑容，越发心慌，话中所蕴之悲悯歉然，更令他不由得红了眶。“大师，勿要弃我……我定救得大师！这句我听不明白，还须大师开示……大师万勿弃我！”

老人在心里不知咒骂了他多少回，用尽一切恶毒字，半梦半醒间，忽觉置于一片草枯树凋、生机灭绝的景致里，仿佛是个小小山坳，原有屋舍一类的事似遭火焚，难辨其形；一名肌如铁的僧衣汉背向趺坐，似正低诵经，脑海随即响起嗡嗡低语。聂冥途听得耳熟，忍不住又凑近些个：“……南冥？”

汉并未回，偈唱声落，忽然大笑：“惟汝为囚，好自为之！”拂袖起，径朝一团光行去。那团华光极其耀，不知怎的却不觉刺目，聂冥途遮眉望去，只见光里还有一条瘦人影，青袍皂靴，腰悬剑，手里拿着一张判官鬼面，五绺须飘飘，只是逆着光看不清相，形却甚熟稔。

“大……大师！”这程度的伤本无从施救，耿照慌了手脚，只能拼命朝伤里滴血。然而，富血蛁元的血还未滴落，泰半为气所蒸，化雾散去，只留扑鼻的血腥之气。少年狼狈的面上爬满渍痕，分不清是汗是泪，冷不防被拿住腕，箝得手骨生疼，连雄浑的碧火真气亦不能尽卸，竟是恶佛。

“大师谢我什幺？”耿照茫然不解。

（耿……耿照！杀千刀的小王八……爷爷同你没完！）

极度的酸痛与脱力，使他无法任意转动脖颈，就这幺盯着前方上的火漆图样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才想起该阖上。

“世间无用残年，祗合逍遥坐场！看来南冥恶佛平生作恶太甚，纵使改邪归正，仍落得如此场，实令人不胜唏嘘。”

佛图异光似熔去了诸元，兀自不足，光芒顺四肢百骸淌，所经之，不骨骼、脏抑或血，俱都成一片，最后在破碎的丹田里积聚，伴随着铁浆的可怕灼痛——

聂冥途想过各结局，独没料到会在这样的地方毫无尊严地烂着，耿小甚至给他安排了大夫，确保伤势得到治疗。待衙门判刑期，小王八定不惜代价，教他坐穿牢底为止——

在玄母箭落之前，殷横野本以“分光化影”的法成功脱逃，是恶佛福至心灵的狮掌三击，将他震回院里，才被如雨倾落的殛天箭芒轰个正着。南冥恶佛亦被殷横野的掌力弹至院门外，堪堪保住半，但也只剩一气而已。

耿照跪在圆寂的南冥恶佛之前，怔怔发呆。

“老……老鬼？你怎幺——”老人忽会过意来，怪笑：“好嘛，南冥你也完啦，莫不是耿小宰了你？让你失心疯，胳臂肘往外弯！什幺什幺，怕黄泉路上寂寞，专程找老狼一？呸，老还没玩够哩，你的罢！”捧腹大笑，忽又诟骂不绝，状若癫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