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录 第30(3/5)

……”那些蝌蚪文字扭曲盘虬，在她前晃动，大地急速陷，而她如孤魂野鬼飘空中，唯用死力扣住石碑，才与这崩塌的世界有了一牵连。“镇南讳彝，字良佐，以小字陈和尚行……试护卫，中选，宣宗知其材，未几转奉御……”她前一阵暗一阵亮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，石刻上遒劲的铁画银钩如飞絮飘蓬忽聚忽散，聚时是楷书文字，散时又变成朦胧光影，光影中，那如松似柏的青年不卑不亢，抱拳为礼：“小人戍卫在此，才过来查看，并不知贵人在这里。”“天资明，雅好文史，自居侍卫日，已有秀才之目……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秋》《左氏传》，尽通其义，军中无事，则窗作细字，如寒苦一书生……”达及保吓了一，也跑上几步，愕然看着她，又瞠目瞪着石碑，向徽儿：“小公，这说的什么？”徽儿浑如未闻，小脸惨白，双目泪，不敢置信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。那石匠被完颜宁吓得木凳，又见徽儿这副神，心知塑像勒石的定是他们的亲友，叹了一声，避让在旁。“镇南聚书狱中而读之……乃以白衣领紫微军都统，再迁忠孝军提控……”每读到一竖行的文字时，完颜宁竭力抬后仰，纤细的脖颈后弯成一个绝望的弧度，夏末秋初的光如利箭般笔直刺她中，疼如眦裂，光芒中有个箭一样笔的影，在旁拱手相揖：“末将紫微军都统完颜陈和尚，特来求教主。”“五年，北兵犯大昌原……”新镂的笔画在暗灰的碑面上发白，白如冰雪，冰雪将官冻成一片银装，寒风中，那人刀削斧刻般的面庞讷讷发红。“镇南应命，先已沐浴易衣……是日，以四百骑破胜兵八千……三军将士为之振奋思战，有必前之勇，盖用兵二十年来始有此胜……”举国庆，光似锦，杏轻绡似的悠悠飘落在他上、衣上，似将天地都染成了那样清艳柔和的浅浅粉；匕首定，荒坟约许，上羊成群、鸿雁来往，丰州城有白塔与酥酪遥遥期待。“七年，有卫州之胜……”肃穆的灵堂里俪影成双，双双跪拜，拜求生生世世永为夫妇。“八年，有倒回谷之胜……”房烛、帐垂香，他怜惜地为她系回衣带，赧然低：“这个……不急。”“始自弛刑，不四五迁为中郎将……”徽儿忍不住哭起来，达及保就是再迟钝，也明白了这座褒忠庙的主人是谁，他悲痛地跪倒在地，伏地大哭，无力他顾。“元年，钧州陷……”完颜宁的指甲已折断在碑面上，指尖渗血来，她恍如不觉，仍是不自量力地越扣越，如同那一日石室中，用酸痛到麻木的手臂，抱牢怀中昏睡的丈夫。“镇南避隐，杀掠稍定，即而自言……”她两侧额角连着上的青都浮凸了来，不受控制地簌簌，珠一字一字剜石碑，分明听见有人信誓旦旦：“他去汴梁勤王了……”“北人降之，斫其胫，不为屈；胫折，画地大数……”她全痉挛起来，手指抠在刻字上，将那新镂的碑文染上斑斑血迹。“豁吻至两耳，噀血而呼，至死不绝……”她的嘴剧烈抖索着，却发不声音，仿佛被割开面颊的人是自己，“北人义之，有以湩酹之者……好男，他日再生，当令我得之……”后面是一大段彬蔚摛藻、凝霞敷锦的铭文，读来抑扬顿挫，掷地铿锵，直到最后的落款：翰林元好问撰书。[1]“元学士？”完颜宁呆呆发滞，脑髓与五脏六腑、骨骼血都被空，只余一枯的躯壳苦苦人间世，“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文章？”她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双却不听使唤，如同被椎碎了胫骨，几次拼命，才撑着石碑勉站起，却轻飘飘的，像踩在棉堆里：“我去问问他，元学士，他在哪？”徽儿和达及保见她晃悠悠地在院中打转，忍悲痛一边一个拉住她，哭求她保重，连那石匠也忍不住劝：“小娘节哀啊。”完颜宁怔怔地看着他们嘴焦灼地张合，似在说话，却听不到一声音。世界安静到极，恍如鸿蒙未开，又喧嚣到极，好像钟鼓磬钹铙齐作震天响，把她的声音全淹没：“元学士，我去问元学士……”[1]注：见元好问《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》。

作者有话要说：元好问的《赠镇南军节度使良佐碑》铭文已经佚失了，只留了前面的记叙分，十分可惜。期待考古更多的发现吧。故国乔木（八）褫姓达及保和徽儿也不知是怎么把完颜宁带回营的，恰好承麟匆匆赶来寻他们，徽儿看见父亲，终于忍不住哭来：“爹爹，你劝劝姑姑吧……”“宁儿，你听我说。”承麟看到这副景，心里哐当一声，直叫完，“上个月底，左丞李蹊去朔方接讹可回京，听蒙古人说良佐已经……不在了，李左丞将此事上奏天，官家极是动容，追赠良佐为镇南军节度使，塑像勒石，建庙褒忠，碑文是良佐的至好友元好问亲自题写的……”他艰难地措辞：“宁儿，良佐尽节而死，名垂青史，芳后世，也算……求仁得仁了，你是最明白他的，对吗？”完颜宁迟缓地转了转珠，定定地看着承麟，目中却是涸的，没有一滴泪，那空的神看得承麟心里发慌，他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臂，小心翼翼地：“我们先回去，好不好？”完颜宁仍是呆呆的，承麟扶着她走了几步，见她双足打着晃，心中一酸，轻：“哥哥抱你回去，好么？”完颜宁怔怔地也不反抗。承麟横抱起她快步跑回房中，唤凝光先取完颜宁上全簪笄，拿走了房中所有瓷，连方角桌椅都被达及保抬了去，完颜宁仍是怔怔坐在床沿上毫不反抗，任由凝光将她满秀发拆散了，以一短短不足半尺的锻带束成一绺，垂在背后。承麟看着四徒然，断、自缢、割腕、吞金方法都行之无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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