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录 第31(4/5)

气。驿丞看看女儿，又看看贵客，最终走到九娘边，轻轻：“好了，好了，都过去了。”九娘极力忍住哭泣，噎着自嘲：“本以为是半截土的人了，谁知回忆起旧事来，还是这么没息。”驿丞叹：“难怪你从前总不肯说。雪儿，今日过后，不要再提起了，免得你娘再伤心。”回雪，泪婆娑地问母亲：“那后来呢？”九娘拭泪：“后来，我们把姑娘和将军一起安葬了，那面铜镜也随他们了土。我想姑娘一定不愿旁人去打搅他们夫妇，所以未立墓碑，未作标记，就让他们清清静静地相厮守吧。”说到此，她又掉泪来。元好问叹：“当时官家传旨翰林苑，寻找平生与良佐熟识好之人，为他撰写平生事迹，元某想起他赤诚相待之，当仁不让，也是为了在他后尽一心意，没想到，一篇碑文，竟害得主心碎断，当真是罪孽匪浅……”九娘向他看了片刻，拭泪：“元学士，我有一事相求。”元好问嗟：“元某明白。主既已嗣，将来修史之时，决计不会再将她归于宗室，这‘完颜’二字，是她夫姓而已。”九娘站起，向他施了一礼，低：“多谢先生成全。”元好问忙起还礼，想了一想，又探询：“夫人，元某想在哀宗皇帝的本纪中，保留几句主劝谏政事的言语，不指明封号，只写‘公主’三字，夫人以为如何？”回雪不解：“这是为什么？”元好问低：“也是元某一私心，不想让这般神仙气度的女湮灭于史册，也好教后世知，我大金曾有如斯女儿。”九娘颔首：“哀宗一朝还有温国公主，不写明封号，倒也未为不可。”元好问得她允准，提笔在纸上写：“公主言于哀宗曰：‘近来立功效命多诸人，无事时则自家人争，有事则他人尽力，焉得不怨。’上默然。”九娘阅罢，微笑：“好，极好……”一语未毕，又有泪潸然落。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叹，四人骨悚然，九娘心神恍惚，颤声：“姑娘，是姑娘来了么？”驿丞抢上前住门，大喝：“是谁？！”元好问也而前，将九娘与回雪挡在后。门外人笑：“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？萍相逢，尽是他乡之客。”[1]声音清朗，听来是个极年轻的男，元好问吃了一惊，已听回雪促狭接：“是少年而老气有余者也。”[2]九娘低喝：“你住！”又朗声：“是借宿的官人么？”门外之人笑：“正是，特来谢过东家。”驿丞将信将疑地打开门，只见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材十分魁伟，一张脸却是眉清目秀，神态从容，笑地一揖到底：“在李俊卿，多有打搅，抱歉之至。”九娘打量着他一双亮的睛，蹙眉：“李官人看着倒有些熟。”李俊卿拱手笑：“晚辈见过风姑姑。家父讳冲，表字太和；家母复姓仆散，闺讳上宜嘉。”四人大惊：“什么？！”九娘颤声：“你，你是……二姑娘的……”李俊卿揖：“正是晚辈。”侧首向回雪笑：“非谢家之宝树，接孟氏之芳邻。”回雪“咯”一声笑了来。九娘又惊又喜，拉着他不住端详，泪笑：“难怪熟，公生得极像李相公，又像纨姑娘，只是李相公没这般魁梧，我一时竟未想到。”李俊卿笑：“家母常言，晚辈的量像外祖父。”九娘拭泪笑：“不错，不错，像极了仆散将军……李公，令尊令堂贵安泰么？他们现居何？何营生？”李俊卿笑：“都好。当年南平江府之后，家父往来苏杭之间，些丝绸生意，他通达、善与人，家母又熟识各绫罗锦缎，生计还算顺当。”回雪抓住他话，扮个鬼脸顽地：“还算顺当——那定是陶朱再世，姜吕重生喽？”驿丞斥：“别胡说！”语气却甚是慈，回雪并不害怕。九娘笑：“李相公何等明能，又惯熟世路，经商是再合适没有了。如此说来，他们现安居在江南？”李俊卿摇：“五年前，福嬷嬷年迈病故，家父陆续盘清了资产，悄悄儿全折换成现银，托词探亲，带着全家一齐北上。”驿丞奇：“为什么？”元好问叹：“居安思危，这位李公确是聪明人。”李俊卿向他恭恭敬敬地一揖，笑：“得元学士金一赞，家父有荣焉。”又向其余三人笑：“家父常说，‘势莫使尽，利莫赚尽’，世不平，见好就收，且蒙古虎视眈眈，江南必有兵祸，趁着烽烟未起，早日移家向北，方可保全命。家母向来对家父言听计从，无有不依的，倒是几个弟妹从小生在烟柳繁华之地，舍不得离开姑苏，被家父好一顿教训。”他神亲和，言辞恭敬，极是讨喜，九娘笑：“公有几个弟妹？”李俊卿笑：“晚辈居，有二弟二妹，不过家父最疼的还是母亲，他常说，我们从小得父母万千钟，家母却幼失双亲，极是可怜，我们一家人都该多偏疼母亲才对。”九娘展颜而笑，好，目中却隐隐泛起泪光，心痴痴暗：“纨姑娘好歹还得父母如珠如宝地呵护了六年，可怜我家姑娘，自娘胎就不见父母，也没享过一天琴瑟画眉之乐，更没有这儿女绕膝的福分……”她兀自沉浸在悲凉之中，李俊卿察其神，又笑：“晚辈适才说错了，论起来晚辈上还有兄猷之。”九娘一惊，低呼：“对了！？小公！他……他在你家？谢天谢地！”回雪：“娘，您没去南朝么？”九娘歉然：“我们一同安葬了将军和姑娘之后，就分扬镳了。小公由广平郡……不，是昭宗皇帝的侍卫们护送，前往江南投奔二姑娘，而达及保大哥送我北上中都。”元好问叹：“夫人自幼落廷，中都可谓是夫人的故乡了。”九娘：“是，我最早的记忆就是中都皇和师傅郑夫人，也是在丰宜门前大街上，第一次见到姑娘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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