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记（45卷）（249-250）(2/5)

疯狂的鸟击猛将青年拉回现实。

挣扎间那人已行，持杆扬了扬丑面，模样十足懒惫，宽肩窄腰的背影看来不甚，比例分明是少年，不知怎的有很熟悉的觉，非是依稀曾见，而是此前才见得，只是其中关连太过突兀，思路一飞之不及，悬在半空。

“……你的，很厉害啊。”

——看来狭舟浦的鳄群大阵，也是那厮的手脚了。

而在这幅歪斜扭曲的画作中，只一人在半塌的茶棚底端坐如恒，正常得无比反常。

违者轻予以驱离警告，重没收牲，拘责主；若遇不听拦阻、一意闯关的浑人，视同武装侵袭，也就是造反的意思，城将迳可令杀，事后毋须究责。

策影咆哮着人立起来，胡彦之无镫无缰，猛被甩落，顺势着地一，将男童抢了开去。攘臂挥散尘沙，但见上人群四散，豚羊惊狂，莫名的惊惧涌上心，难以自制地颤抖着；鸟群像是遭遇了什么恐怖的天敌，受到极度的惊怖迫，不由自主朝反方向逃离，不辨前路，至死方休，恍若自杀攻击——前所见，如一帧劝世用的佛图地狱变，青年见过江湖仇杀，见过战阵兵祸，见过满山满谷饿鬼般的民集结，却都不如此际惊心动魄。

这到底是奇术抑或武功、何以可能，青年全无绪。但来人本事奇大，平生仅见，却是毋庸置疑。

“飕！”一飙至，急避间胡彦之几乎失足，幸策影腰一颠，及时将老胡抛正。飕飕破空声接连并至，由上而，刁钻至极，胡彦之狼狈闪躲，回见尘沙底空无一，无论落空的是暗或箭矢，竟无一遗，彷佛自行飞走了也似，不觉发怔：

“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？”

（不行！这厮……非是我等所能抗颉……走！）紫龙驹顽昂颈，却本能退了几步；与胡彦之四目一对，灵犀遍照，仰天怒咆，掉而去，愈小的影却未消失不见，迳於远驻足，像要把此间一切牢牢印在脑海里似的，便隔里许黄沙，仍能觉那炽电般的豪烈目光。

胡彦之不确定自己有无声，或仅於心底呐喊，但原本旁若无人、发狂般与鸟扑搏斗的大蹄兽突然安静来，染血厚鬃耷黏着，缎一般的乌亮光泽起伏惊人，益衬龙蟠也似的虬结肌，比麻绳还的血一一的，带着狰狞迫人的旺生命力。

一妇携童绕着草紮打转，母俩看似讨价还价，闹腾着给不给买，或买哪个。

要命的还在后。

不及错愕，先前在狭舟浦外的那异样闷钝，倏又浮上心，彷佛连人带撞一团难以名状、若有似无的稀薄汽，只能靠肤上微妙的温度变化，依稀察觉其存在——

“……不可！”

然飞鸟不比弓箭，无法就施放者的方位预作防范。由四面八方而来的突袭毫无章法，加上纵跃闪躲的策影也增加了稳坐其上的难度，胡彦之难以自保遑论反击，只能抱颈，举臂遮护天灵盖等要害。麻雀尖喙纵无金铁之利，划破衣衫肌肤绰绰有余，转兄弟俩已满狼藉，加创犹在群鳄之上。

他试图辨别或记忆那人的声音。然而，经无数人调教、涉诸般奇机巧，胡彦之恃以闯无往不利的见闻智，此际便如一只咬死的机关，丝毫不起作用。

往正东朝门的大路两旁人群熙攘，牵羊赶猪好不闹，百姓等着通关城之前，也在此间易。守城官兵多半睁一只闭一只，便是将军耳闻也故作不知，算是约定俗成的古老传统。

（是……是他！那……那货郎……）

此令东洲各城俱有，策影若能人语，约莫也背得，遑论老胡披发浴血，跨在一匹狂奔的无鞍上，贸然闯关，怎看都是个万箭攒心的场。

那人拊掌大笑。

这般距离，未必能察觉策影之，以背上的胡彦之异常矮小，才是常人的思路。远远见有稚童，胡彦之不冒险，一拍颈：“就这儿罢。”不待策影停步便要翻落，奇事竟於此时发生。

“快、快逃啊！”

循陆路走，看似是绕了远路，但策影狂奔不逊箭舟多少，兼有纵跃涉之便，无片刻稍停；辅以胡彦之脑中钜细靡遗的越浦城郊陆详图，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见得越浦城郭。

那人舍了草紮迳起，手挥细杆，状若回风，杆黏了张猪腰似的半面，宽约只遮得成年人小半张脸，却有颧额鼻梁的细致起伏，居然是张巧的丑面；杆底苏轻摇慢，杆掠过一抹斑斓铜光，显非草紮上的纸糊劣货。

再近些还有名手持草紮的葛衫瘦汉，上糊纸面、泥泥狗等童玩，应是行脚货郎；

“妖怪吃人啦！”

胡彦之辨不他的模样，只记得那杆满各式童玩的草紮，依稀还搁在那人脚边。

胡彦之听他着嗓，扮双簧似的代策影说话，声音却很年轻，省起那莫名惊惧已褪，觉识不再受扰控制，重又能记忆思索。

烈的惊惧，令胡彦之难以凝眸。那人的形容衣着并非看不清，而是所有须经心神透析的意象、意义，乃至意念等，全被铺天盖地的恐怖碎，无法运作，便见了什么，也等若什么都没见。

（这影……到底是谁？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？）“我记住你啦，胡大爷。你和你的都是好样儿，今日多有得罪，咱们后会有期。”传音密打断了他的思绪，一丝灵随即雾散烟消，狼藉的大路边上再搜不着那人形迹，只余惊人走，恍若未存。

错过分的时机，惊怒迸的策影负着老胡，一路引着疯狂扑落的各禽鸟，驰速不减反增，就这么一扎了众人的视线里。

耿照委他回城传讯，未付以将军府的金字牌，在老胡看来，是小耿信他自有飞越城关之法，毋须蛇足。

胡彦之听得呼天抢地的人声，才知不妙；沉臂抬，赫见一名男童坐地瞠目，骇得连声音都发不，携童的少妇倒卧一旁，死活不知，揪鬃一扯：

是一路。

惊呼声此起彼落，对鸟击狂怒已极的策影罕见地不顾周遭，踹飞箩筐、踢倒棚，伤人不过是迟早的问题而已。

“策影……走！”

老胡想起幼年上真鹄山时，每一个凝着漆黑的窗棂外或衣柜里的夜晚——你知里有着什么，甚至期待里有什么；迫自己睁等待什么现，以便在真有什么的一霎间求得解脱……

即以小耿的描述，胡彦之亦知两者间有所不同。灰袍人能任意限制他人行动，令功外功俱都失效，这人却是唤醒包括飞禽走兽在，一切活中最层的恐惧；非是什么实存的恐怖形，可以对抗、可以遗忘、可以延伸消解，乃至说服自己勇於面对，而是纯然的恐惧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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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彦之不辜负，俯拍拍颈。“老兄弟，咱们在前分手了罢，莫吓坏了土人。”策影鼻息轻吐，放慢驰速，赶在近人之前，觅一放落骑士。

那人似随手取了张纸面，着竹儿一遮脸，胡彦之压力大减，余光里其廓似乎清楚些个，然而每一凝目，莫名的恐怖又将他攫住，什么也认不清，什么都留不住。

“妈呀！妖……妖怪啊！”

胡彦之不动声扛起草紮，扯落童玩香上的彩绦束发，趁烟尘迷，以擒拿手法绕一名量相仿的汉，三两解落褙箭衣，倒着顺序反面穿好，信手将昏转向的汉，往一队风急火燎似的兵伍里推，又从旁勾了草笠上。

“好个通灵畜生！”他的声音中满是佩服。“这便教牠试了我之范畴。瞧瞧那双带杀之……牠在威胁我哩，像是说：『老认准你啦，什么蠢事，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你。』”

朝门的官兵总算赶至，气虎虎地压制现场，见模样可疑的便勒令趴，逮那纵逞凶的狂人。

耿照同他说过的，面对灰袍人的那恐惧无力，应约如是。

惊惧既不知所以，又何能不惧？

胡彦之本撑起，惊觉周汗漓，直似底捞，四肢酸乏，不逊一场恶斗。

船坞外皆无鲜血兽迹，胡彦之稍稍放心，闷的异状不知何时已烟消雾散，无暇细思，驾策影全力驱驰，加回城。

凉彻的过他发冷的面庞，隔着制滥造的哭丧纸面，那人发意义不明的声响。胡彦之意识到是笑声。

比起背上浴血散发的狂汉、扑簌而落的黑压压鸟群，型大如妖怪、吼声胜虎豹，炽目烈鬃的亮黑毋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怪。

策影甩了甩脑袋，彷佛在清醒的一霎间，忽明白敌之所在，息虎虎地转向那人，还迈步，前却不由微屈，颤抖的雄躯持续拉锯着力与意志，汗血迸如雨。

越浦乃三川大城，不比小小县邑，城尹衙门颁有严令，等大型驮兽未安鞍辔，不得城，以免於人稠密奔狂难抑，酿成死伤。

策影也被这瞎一气的怪异攻击惹恼，奔驰间左闪右避，蓦地脑袋一歪，朝疾而来的箭影咬落，“喀！”钢齿击，逬絮；老胡明手快，忙抄住急旋逸去的“暗”，手温黏，竟是只歪颈折翅的麻雀！

神

胡彦之从不知越浦城外有忒多麻雀，随可见的小禽一旦聚集，以百死无悔之势扑至，竟能骇人如斯！胡彦之手无寸铁，仗着掌力横，以隔空劲震偏箭雨般飕飕不停的连翩鸟击。

背后响起官兵怒叱，人们循声聚拢围观，变装成行脚货郎的胡大爷则向左右陪着小心，退了接受城盘查的龙里，谁也没觉不对。

“不愧是来自天镜原的异，或可迷惑，却难驯服。”胡彦之灵光乍现，明白在这不知何以、范畴几何的恐怖境域里，策影是除那人之外，唯一不受惊惧所攫的存在。那人的手段或能教策影狂怒失据，却无法如压制自己那般，完全控制住紫龙神驹。

最近的茶棚尚有一里之遥，棚底三两抹灰影，或移或踞，服都是寻常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