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九:母女对峙拉扯(1/1)
太医被派去拟安胎药方,务必安全有效,她重重地又叩首,才抖着腿起身离去,出了殿门,一抹额头,冷汗涔涔。
掺和进皇室密事里,晋升是快了,风险也大了。
太后不打算将余唯怀孕的消息告诉皇上和太子,这些年她也算看清了这两人的魔怔程度,如今更是一个驸马就让他们失了心智,再来一个孩子,只怕他们会疯到伤害余唯。
作为一个母亲,她天然不会讨厌自己宝贝的孩子,但余术和余晋不一定。
不过她也没想瞒太久,过了这阵危险期就好。生产这样的大事,他们知道了也无妨,到时候将孩子送出去养便是了。
这个家容不下再多一个人。
再多一个抢夺余唯注意力的人。
太后揉了揉气到发疼的眉心,道:“意浓,你去运作一下,让皇帝早些离京巡狩,我们也尽早启程。”
这京城让小唯讨厌的、喜爱的东西太多了,不利于她养病养胎,还是行宫更适合。
崔尚宫应“是”,行礼退下,着手准备。
隔日,余术收到尚书省送来的公文,上面是巡狩的大致安排,具体以他的意见为准,最后提到了一句,若是要在腊月中旬前回京,要提前出发。
他拧着眉头思索片刻。
余唯还病着,直接走他不放心。
但他多留几日,余唯会更受刺激,毕竟他还是想杀徐竞容。
最后,他选择了提前巡狩。
太后会把她照顾得很好。
多年来的配合,让他对这个嫂子、爱人的母亲,非常了解,也非常信任。
……
朔风卷着浅淡的霜气漫覆皇城,立冬刚过,京中木叶尽数凋落,天青高远,寒云轻垂。
辰时三刻,禁钟响彻九城,帝王巡狩启驾。
玄色龙旗随风猎猎舒展,金吾卫引驾开路,銮仪卫陈设六辂、华盖、扇幢,朱红配鎏金,流光溢彩。
帝王龙驾居中,明黄九龙大辂沉沉稳行。紧随其后,便是太后凤驾、公主御车。
余术将会与她们同行一阵,护送余唯抵达华清宫。
层层车驾、仪卫、扈从、宫人、内监绵延数里,车马从容,旗仗连绵,浩浩荡荡离了京都,往骊山而去。
余晋站在城墙之上,目送车队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,郁郁离去。
君王离京,太后居行宫,太子便要临朝监国,他走不了。
入冬的华清宫,褪去了秋时的绚烂,独留一派清贵温雅。
余唯坐在太后的凤驾里,往外望,那股压了她二十载的气儿,终于散了,这是她第一次踏出皇宫。
原来外面是这样的景象。
有灰扑扑的百姓,有混杂的街市,有平整的官道,也有崎岖野性的山道。
与大内森然有序的宫殿、花苑、御道截然不同。
抵达华清宫作别之时,余术没忍住当着太后的面,深吻了余唯许久,吻到她气喘吁吁,晕晕乎乎的才松开。
“乖乖等我回来。”
他摸了摸余唯还有些发凉的脸,道:“药必须吃,漏吃一日,刮徐竞容一片rou。”
余唯扭开头,不理他。
她近来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,余术早已习惯,又压着她的后脑勺,吻了吻她的额头,才撩起袍角,下了辇车。
大部分的车队随他离去,余唯被搀扶着,进了飞霜殿。
这是华清宫的主寝正殿,檐宇巍峨,窗棂紧闭,内里更是地龙预热、暖炉陈设齐备。
余唯只稍坐一会儿,额角就沁出细汗,云香又赶忙给她换衣。
此处确实适合修养,佐以按摩疏通经络,汤药调理身体,余唯只入住几日,病就好了大半。
只是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身体不难受了,但还是恹恹的。
太后与余唯同吃同住,对她日渐好转的情况十分满意,看她还是心有郁结,便日日开导她。
这一天,太后坐在暖阁里绣着锦帕,时不时抬眼看看倚在窗边的余唯。
这种事轮不到太后亲自做,但她愿意为女儿做。香草的图案已经绣成大半,剩下的部分很快就能完成。
“母后,我想见见他。”
“见谁?”
“驸马。”
太后扎针的手一顿,道:“徐竞容福薄,现下已病入膏肓,你见他作甚,白白惹一身晦气。”
余唯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他究竟是自己病的,还是你们害的?”
“你是在怀疑母后?”太后狠狠蹙眉,她是派人去动了手脚,可根本不会伤及他性命,因为还顾忌他背后的徐家。
就算她真的害了他,又如何。
“小唯,你还年轻,容易被迷惑沉迷情爱,徐竞容算个什么东西,攀权附贵见色起意的伪君子罢了,你如今看不透他的真面目,一颗真心给出去,将来一定会后悔的——只有母亲不会害你,一直在为你好,那些个东西都会伤害你,我是在保护你……”
“为我好。”
余唯眼眶猝然泛红,哽咽道:“为我好你关着我二十年。”
“为我好你默许余术和余晋对我下手。”
“为我好你监视我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为我好你要逼杀我的驸马。”
“母亲,没有人家是像我们这样的,你究竟是爱我,就是恨我?”
“如果你真的爱我,为什么一直在伤害我?”
太后猛地站起身来。凤袍的裙摆拂过案角,茶盏倾覆,茶水泼洒,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。
“我伤害你?!”她的声音骤然拔高,几乎是在颤抖中迸裂开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掉了。她死死盯着余唯,眼眸里翻涌着惊怒和痛苦,还有被刺中要害后的茫然。
“外面每个人都不怀好意,每个人都满腹算计,我只是不想让你成为他们的目标、踏板!你是我的女儿,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含辛茹苦养大的,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你…你是公主,我的珍宝,你就应该无忧无虑荣华富贵地活着,外头的纷扰与你无关,这不是关着你,为你挡风遮雨还有错吗?”
“我总有老的一天,失权的一天,余术大权在握,余晋也迟早登极,有他们和我一起陪着你不好吗?”
“驸马不过是我为你挑选的玩伴而已,你竟为了他顶撞于我…小唯,你非要这般刺痛我的心吗?”
她绕过案几,一步一步走向余唯,步伐有些凌乱,凤袍的裙摆拖曳过地面,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。
停在余唯面前,太后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女儿的脸颊,指尖悬在半空,最后只是轻轻的拂过她的泪。
对于母亲一连串的反问,余唯泪流满面。
“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…你没问过我想要什么…”
太后对她的爱扭曲且病态,她对太后的感情也很复杂,又爱又恨。
如非必要,余唯不想刺痛她,但她忍耐够久了,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“我想要自由,我想要和余晋一样的权利,我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,这一切通通都被你们剥夺了!我恨死你们了!”
微微拔高音调的哭喊像一根根锋利极细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太后的心口。
太后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了。
她的小唯委屈至极地哭到气噎,怪她剥夺了她的真心所求。
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…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随侍的宫女们早已跪了一地,不敢抬头,云香也跪伏在地上,听得眼眶shi润。
“你恨我…”
太后踉跄地后退了一步,似乎非常不可置信,声音干涩而颤抖:“你恨我?”
可不等她再说什么,余唯突然拔出头上的簪子,抵在自己脖子上,凄然一笑:“我做不到不恨,如果母后执意如此逼我,那我只有一死,还了母后的恩情。”
言罢,攥紧了金簪稍移开些许,就要作势狠刺下去。
“住手!!”
“小唯!!!”
太后目眦欲裂,吓到魂飞魄散,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就要拦,嘴上急道:“听你的!我都听你的!”
簪尖划过白皙的侧颈,留下一道红痕,又被太后猛地抢夺过去,扔在地上。
太后抱住余唯,半哄半挟制地将她拥入怀中,“有话可以好好说,不要做傻事…不要吓母后…”
“真的?”
余唯被迫埋在她颈窝里,瓮声瓮气道。
太后哪敢不就着她,“真的,母后不关着你了,行宫里随你玩耍,带好云香她们,别受伤了就好。”
“那行宫外呢?”
太后身形一僵,顿了顿才道:“容母后再安排一下吧,外头危险又天寒路滑的,你身子弱,母后实在不放心。”
余唯睫毛颤了颤,半晌才应下。
“传太医。”
太后扭头吩咐道。
余唯脖子上的红痕要涂药,方才她情绪激动,也要看看是否有碍。
太医来后就开始有序地处理,抹了药后又细细把脉,“公主胎像不稳,需要静养,还是少走动的好,情绪也需稳定些,切不可大喜大悲。”
喝了一剂安神安胎药,余唯被送回寝殿休息,太后在暖阁里捡起快要绣好的绣帕,叹了口气。
崔尚宫适时开口道:“娘娘可还好?殿下只是一时糊涂,娘娘切莫放在心上。”
她旁观了这对母女的争吵,虽然也心疼殿下的痛苦,但还是站在太后这边。
太后面色不善,冷嗤一声,道:“哀家好得很,小唯完全是被徐竞容蛊惑了,成婚之前她可从未如此叛逆过……此人不死,难消哀家心头之恨。”
“真是亲手挑了个麻烦进来。”
崔尚宫:“那还需要臣安排殿下出行事宜吗?”
太后摆手:“不必,哄着她开心罢了,待徐竞容一死,胎稳了,哀家自有办法,让她乖乖待在哀家眼皮底下。”
她凝视着绣帕上的香草,又喃喃道:“我怎会有错呢,是小唯心野了,才任性妄为,说些胡话,用自戕来威胁我。”
“孩子不听话,需要管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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