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曝暄(2/2)

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,—浪过—浪,织成厚重的声网。

端起时,才发现青瓷盏底,竟压着一片东西。

苏瑾将这片枯的,举到前,就着廊渐起的暮,看了片刻。

她甚至将手掌往旁边不易察觉地挪了半寸。

麻绳糙,着掌心的薄茧。

书脊已经被压得平整,纸张也恢复了应有的,甚至散发光烘烤后特有的、好闻的燥气味。

又将一些已经晒得书页齐拢、霉味散尽的,小心地收回檐廊照原来的次序,重新理齐,放回书架。

一阵穿堂风过,院墙边那株年岁久远的树,便扑簌簌落些早已开败的残

她们继续手的工作,将剩的书一本本摊开,接受日光的检阅与疗愈。

林清韵忽然觉得,这一刻,真正在烈日曝晒的,或许不是这些书,也不是苏瑾。

光从苏瑾后毫无遮拦地泼洒来,却被苏瑾自己的形挡去了大半,只在她的面颊边缘,勾勒一圈茸茸的、耀的金边。

指尖残留的、麻绳的,与记忆中那细腻肌肤的,与此刻自己肤上这片新鲜日光留的薄,微妙地重合在了一

苏瑾抬起

她又低,对着那已经不那么红的印,轻轻地、再次

她微微一怔,放茶盏,用指尖小心地将它拈起。

极轻,在她指尖几乎觉不到分量,却仿佛承载了—整个漫午后的光、微风、蝉鸣,以及那些无声淌的、近乎凝固的时光。

苏瑾将那本《理论》从木桌上拿起。

直到每一寸骨都舒展开,直到陈年的冷与郁都被蒸发殆尽,重新变得燥、焕发里蕴藏的光彩。

郑重地放在这天地间最明亮、最温的地方,接受光最的曝晒。

枯,轻薄,脉络却依旧清晰完整,像一件致的、易碎的琥珀工艺品。

她将它放回书房的书案上,一个最顺手、最常被翻阅的位置。

以及,两双手在堆积如山的书页间,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,又仿若电般、极有默契地各自迅速移开时,那衣料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。

可奇怪的是,她并不觉得灼痛,反而有舒畅的、被彻底照亮的意。

鬼使神差地,林清韵抬起了自己另一只自由的手。

像夏日里一看不见的、最柔和的风,拂过被纸片割得火辣辣的肤。

她抬起,望着近在咫尺的苏瑾。

因为日正毒,她们已经在这毫无遮蔽的院里,忙碌了许久了。

然后,她转过,走回书房。

午后的院,空旷而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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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,苏瑾此刻的额,一定是的。

偶尔,墙外传来货郎拖着腔的、慵懒的叫卖声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苏瑾的额角、鼻尖,都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亮晶晶的,肤被晒得泛着健康的、薄薄的红

两个人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除此之外,便是书页翻动时燥的“哗啦”声,线绳被拉时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
额前几缕被汗濡的碎发,贴在肤上,也闪着微光。

其实并不很疼。那划痕本就很浅。

而是她自己。

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,用自己掌心为苏瑾遮去那一小片最为毒辣的直光。

反复几次,直到林清韵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快被得燃烧起来,苏瑾才收回了手,也收回了帕

沿着她清晰的颌线,滴落在敞开的书页上,开一个的小圆,很快又被蒸

那气息带着她上淡淡的、午后饮过的龙井茶香,还夹杂着廊那几盆薄荷被烈日晒过后挥发的、清冽的凉意。

苏瑾看着她的睛,看了片刻,那眸,像两幽静的井。

林清韵学着苏瑾教她的法,先住书脊,将书页抖松,让空气通,再小心地压平每一褶皱。

那本惹祸的《理论》,被苏瑾单独放在木桌光最好的—角,用另一本更厚的《农政全书》仔细压平微微翘起的书脊。

林清韵偶尔抬,望一苏瑾被晒得通红、却神专注的侧脸。

以及那些指尖相又分开的细微瞬间,都一同合上,压平。

然后,从自己月白衣衫的袖中,摸了一条素白的、洗得发的棉帕。

她用帕,在林清韵的掌心,将那本不存在的灰尘和可能的汗渍,极其轻柔地、碾磨般地,了几

卷着卷着,她的另一只手,无意识地抬起,隔着薄薄的夏衣,轻轻推了推自己锁骨方那片肌肤,那里,被午后的烈日晒得微微发,透着浅浅的粉。

穿针引线,手法娴熟,那收针的路,与林清韵纫时摸索来的手法,有七八分相似。

然后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新低,握着林清韵手腕的力微微调整,将她的掌心轻轻翻转过来,让那红痕再次暴在自己前。

翻开那本刚刚放好的、崭新的《理论》,找到其中—页空白较多的扉页,将这片枯的,轻轻地、平整地,放了去。

收藏了这弥漫着光与墨香的、厚重的书页之间。

是一片早已褪去鲜红、变得近乎透明的

林清韵则蹲在—旁,耐心地将书页间所有松脱的、细小的纸屑,一,全来。

两人目光相

透过那手掌边缘的光,能看到苏瑾被风的碎发,有几丝飘回角,又被她自己的气息拂动。

糙而燥的质着微微发红的掌心,带来一奇异的、安抚般的

这一片,不偏不倚,恰好飘落在她的手边,茶盏之侧。

苏瑾,主动地、专注地、近乎温柔地,在靠近她,照顾她。

她略一回想,便记起了。

是何时落的?

随后,苏瑾的拇指指腹,代替了那阵风,轻轻覆了上来。

林清韵的手还悬停在那里,掌心被太晒得透着健康的粉,掌纹清晰。

那力,是怕碎了这因燥而微微翘起、还沾着细小纸屑的、极薄的一层肤。

作。

苏瑾则将她补过的那几本线装书挑来,拆开她当初稚的针脚,换上了自己新搓的、更结实均匀的棉线。

沉默在灼的空气里蔓延,有光晒透了的、觉。

林清韵心猛地一,一阵慌袭上来,可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,固执地悬在那里,没有移开。

她用一比那气更轻柔的力,从林清韵的指开始,沿着那红痕,缓慢地、耐心地,向指尖去。

这个动作,只是把最细碎、最本能的关切,用最短促、最轻微的动作,覆盖在对方最需要、却又最不经意的那个位置上。

着林清韵那受伤的指,将它轻轻举到边,然后,微微嘟起,对着那红痕,极轻、极缓地,了一气。

她当时并未在意。

光毫无保留地抚着她,将她鬓边细小的绒都照成金

合上书页,将它压住。

仿佛将一整个夏日午后,所有未曾言明的燥、凉风、汗、专注。

苏瑾肤上,那片骤然脱离烈日直的方寸之地,传来的些微凉意,让她周遭的空气,瞬间变得分明而起来。

她没有立刻收拾院里剩余的桌凳,只是独自站在檐廊,将散落在地上的、用来捆扎书摞的麻绳,一圈一圈,慢慢地卷回掌心。

只是,苏瑾拽线绳时,腕力更稳,动作更缓,那棉线过纸背的声音,更轻,更,带着一经年握笔沉淀来的、不容置疑的从容。

让她僵住的,是苏瑾低时,密纤的睫,在睑上投的那两小片扇形的影,此刻正不偏不倚,恰好笼罩在她被握住的、被拂的、被的那手指上。

林清韵只觉得,自己的指尖,整个手臂,乃至半边,都仿佛被一层无形而柔包裹住了。

她没有直接碰苏瑾,只是将手掌微微张开,掌心朝,轻轻地、稳稳地,悬在了苏瑾低垂的额前。

她走回石桌边,端起林清韵午后留在那里的的茶盏,准备拿回厨房。

傍晚,暑稍退,晚风初起。

是午后最闷的时候,她们将最后几摞书搬檐廊,并排坐在石阶的凉里歇息,喝着凉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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