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(1/1)

“找我何事?”孔长媅脸更黑了,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被打断了一样。

“王君去了梵净谷。”

……

数千亡灵安息之地的梵净谷,岩石高耸如云,危而不倒,色如朱砂,瑰丽炫目。

是个适合上天的好地方。

黎国王君伽翎珩素衣洁净,温润而泽,雾气氤氲下宛如白色山茶花,泛着冷寂的色调。

“悯悯,你又不来我的梦里了。”

加了菌子的忘忧物不再能让人忘忧,涸辙之水无法滋养枯萎的灵魂,他的痛苦仿佛可以用手指触摸到,连空中浮动的光尘也觉得忧伤。

他想起那天天Yin如今,她好似天外来物,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砸出一个大坑。

“好啊,不去训练躲到这里哭鼻子,被我发现了吧!”

少女的声音丝毫没有受伤的脆弱,全是对找到乐子的欢喜。

可那石头洞里的少年却没有跑也没有回应,反而更往洞里钻了钻。

少女朗声而笑,却毫无轻蔑:“等我哪天做出来钻地机,你说不定就能挤进去了。”

空山悯儿伸手去捞这个爱哭鬼,那人却一手挡脸一手胡乱攻击——毫无攻击力。

“走开!走开!”可怜的喉咙还没怎么喊就已经嘶哑了。

“你是谁?鬼鬼祟祟的,干嘛挡着脸?”空山悯儿大声问道。

“你又是谁?走开!别碰我!”伽翎珩头脑一硬就往洞口冲。

空山悯儿怎会放过他,一个利落起手,三大掌拍碎反抗梦,五拳脚唤醒求饶魂。

伽翎珩双手被锁住压在地上:“你怎么受伤了还这么凶猛?”

空山悯儿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会说话,散发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:“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
“为什么要习惯受伤?”伽翎珩难以直视。

“你又为什么挡着脸?”空山悯儿非要逼问出一个缘由,“说啊。”

身下人眼眸暗淡:“……我太丑了。”

空山悯儿见他脸上伤痕累累,有的还在渗出鲜血,好不凄惨,伸出手仔细按捏了一番,道:“你这个人长大后会很好看哦。”

她的手指带着薄茧,却莫名让人感觉宽厚温暖,又像是盐撒伤口上,伽翎珩一愣,倔强道:“不用你安慰我,你这种人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。”

“我怎么不懂了?”被他茶色的眼眸望着,空山悯儿莫名有些心虚,“额……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好看的。”

伽翎珩挣扎起来:“你要是真的会相面之术,怎么会不知自己未来模样?”

“等等等等,”空山悯儿按住他解释道,“我这也不算相面,你知道吗?人的骨头生长是有规律的,顺着长势和时间可以预测个大致。”

“但我摸自己的时候,总是会非常清晰地感受到很多别的,像是经脉的纹路,血ye的流动,这些都让我没办法清晰感知到骨骼的轮廓。所以说不定,我长大后会变成一颗平平无奇的聪明豆呢。”

从未有人这样安慰他过,伽翎珩在她美丽的眼中看见自己卑惶的倒影:“那我要什么时候,才能‘很好看’?”

“嗯——”空山悯儿起身,伸手拉起他,“等你哪天不会哭鼻子的时候吧——哦,你家人呢,为什么不告诉他们?你也是孤儿?”

伽翎珩摇摇头:“我父亲也不喜我的长相。”

“怎么会呢?书上说,在父母眼里,孩子永远是最好看的啊。”

“什么书?”

“《万相谷涉外任务行动指南》。”

“你是万相谷的人?”

“啊!你不是——”空山悯儿反应过来,手疾眼快,“忘掉!”

Yin云散去,夜空凉爽。伽翎珩摸着后脑勺的伤站起来,朝着万相谷的方向大喊道:

“……你就算是给我一板砖,我也不会失忆的啊!”

有情姐妹终成眷属

那一天,相当沉闷和平凡,他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。

可她总是像山鹰扑动翅膀,带着风降落到他的面前,只是和她说说话,他浑身就变得像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温暖又舒服。

真好啊,像活着一样,活着真好。

日复一日,他一直等着她,在山峰、在密林、在一切靠近万相谷的地方,等一个万一相遇的时机。

上天眷顾,他总能寻到她。

“你怎么总是带着这只木鸟?”他问她。

空山悯儿摸着木鸟的面容闪亮又温柔:“她叫南离朱雀,等她真正飞起来的时候,我们就能乘着她遨游天上人间,也看看那传说中的白玉京是什么样子!”

“要是Yin天怎么办?”

“总会有晴天的时候。”

伽翎珩脸上的旧伤痕笑起来像酒窝:“那你只管勇敢飞,我会在下面接着你的。”

他发现自己生出了一种爱人的能力,哪怕再软弱再动摇的时刻,也能无所畏惧地去做任何事。

无论是练就出神入化的轻功,还是在Yin诡权利网里搅弄风云,步步上位。

空山悯儿又开始尝试飞翔了,回头一笑道:“我知道,你会一直接住我的,就像老母鸡孵崽崽一样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总是这样有很多新奇的想法,会对着南离朱雀问:“你又咋了,又有什么心事了?跟阿娘说说。”

会突然看着星空共情:“你说天上的星星会不会无聊?会不会趁着人间的烟火坠落时,偷偷溜下来见想见的人?”

伽翎珩俯瞰脚下九州如粟:“苍陆长隔,世有八苦,神仙怎会思量凡尘?”

空山悯儿笑着挽住他的手:“成仙了又如何?如果星星是我,我就会。”

万事皆有尽头,唯有思念没有。站在梵净谷山巅的这一刻,思念好像有了它的归属。

孔长媅等人赶到时,王君伽翎珩正在看着星空。

这个昔日拥有雷霆手段的权力怪物,沉毅渊重,湛静沉默,此刻却像是失去了呼吸的能力。

“王君大人,”孔长媅一直叫不出口那个称呼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这里的星星不好看。”

伽翎珩看着她的眼睛,道:“小沧鸾,我余生望星,如受凌迟。”

回忆如银河,闪亮、浪漫、且虚幻,让人怀疑那年少时得到的一点爱,只是他整个荒凉萧索一生的一场梦。

可他仍旧愿意沉醉不醒。

“沧鸾,你已经长大了,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她,你有多可爱。我们的女儿,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。”

孔长媅隐隐有不好的预感:“你会再见到她的。”

伽翎珩清醒地点点头,他清醒的每一刻都如身处炼狱,每一刻都清醒而绝望地意识到,她再也不会出现了,每一天都不会。

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
“嗯,我要见到她了。我会怀着对崇高幸福的预感,享受着这至神至圣的一瞬。”

孔长嬅道:“王君大人,黎国还需要您,神主定不愿看到你如此自弃。”

伽翎珩向后退了一步,托孤一般恳求道:“你是个好孩子,请你,一定要坚定地活下去,不要将沧鸾……独自一人留在这世间。”

孔长媅上前着急道:“父亲!不要再退了,过来。”

“我的女儿,天下很好,你会认真活过。”

风声在耳边呼啸,伽翎珩平视星空,天上一颗流星滑落,他闭上眼问哪一颗是她。

睁开眼时,有颗星星极亮极闪。

像是她对他眨了眨眼睛。

“神主大人,你一念救苍生,却唯独落下了我。”

轻风拂过眼眸,小草划过他衣袖,一滴轻轻的雨,滴落在他眉心,死亡总是宽容,竟把多年前的挚爱还给他片刻。

“悯悯,我,非常非常爱你,无法摆脱……”

他的一生很短,一梦很长,永恒的爱就在——

死生明灭之间。

……

旧王如愿,新王即位。

孔长媅依靠铁血手腕迅速巩固了统治,将崇极天之峻,永保无疆之休。

当年那些极端好战之党朋皆遭了老罪,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满地。

孔长嬅偶尔看不过眼,求情两句,部分家族才不至于到断子绝孙之境地。

长此以往,令兰使君渐渐坐实黎国国母称号。也有聪明人士觉得不过是帝后联合演的一场戏,但不久便发现不得她求情真的会死的很惨,遂纷纷拜服,转而推进黎舜两国和平交往。

也有人觉得王后恩德通天,欲立像拜之。可新王君对她的王后实在太过霸道珍爱,连零碎丁点的画像都不肯透露出来展示于人,只好在心中默默为王后祈福。

王座很大,孔长嬅与孔长媅的裙摆共同铺满它。婚后二人成长的脚步并未停止,反而每天都在比之前更成熟自信,更坚定有力量。

只是有时,看着斯人衣饰华贵,待人接物尊贵体面,孔长嬅会觉得有点好笑:

这样一个人,会在早上的时候撒娇挣扎说“不要起床好不好,能不能赖掉呀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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