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曝暄(1/2)

梅雨季节终了。

这场梅雨下得绵长而固执,仿佛天底漏了一般,一连半个多月,雨脚就没有真正收住过。

天总是灰蒙蒙的,空气能拧出水来,屋里的被褥摸上去总带着股chao气,墙角、门缝,甚至书架的背面,都悄无声息地滋出细细的青斑,散发着一股子沉闷的、略带甜腻的气息。

终于,在昨日的傍晚,西边天际烧起了一片罕见的、壮丽的火烧云。

橘红的云,层层迭迭的金、绯、紫,像谁打翻了丹青的碟子,将半个天空染得浓墨重彩。

霞光斜斜地铺进苏府后院,把shi漉漉的青砖地、垂着水珠的槐树叶、甚至廊下积了水的小小洼地,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、暗金色的光。

管事蹲在灶房门口,对着那片火烧云,慢悠悠地磕了磕他那杆老烟袋,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
他眯着眼,哑着嗓子说了句。

“明儿个,准是个透亮的大晴天。”

果然。

第二日清晨,日头像憋足了劲儿,从东边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后猛地一跃而起,瞬间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堂堂、金灿灿。

连日Yin雨积蓄的水洼,在这样烈的日头下,很快蒸腾起rou眼可见的丝丝白汽,袅袅地上升,又在半空里消散。

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、chao腻的霉味,被灼热的阳光和干燥的风一扫而空。

取而代之的,是被曝晒后的青砖、泥土、草木散发出的、干净而燥烈的清气,吸进肺里,带着点尘土的味道,却让人莫名地Jing神一振。

苏瑾坐在书房窗前,看着那片蓝得没有一丝云翳、亮得几乎晃眼的天。

听着窗外骤然响亮起来的、带着盛夏活力的蝉鸣,忽然就搁下了笔。

她起身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。

书脊入手,是不同往日的chao软。

翻开,书页间那股极淡的、却不容忽视的霉味便散了出来。

再看纸页边缘,有些已经起了细微的、不规则的黄斑,像老人斑,透着被水汽缓慢侵蚀的痕迹。

有几册线装书的书脊上,甚至隐约可见针尖大小的、茸茸的白点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她在回廊下支起两张有些年头的旧木桌,桌腿还沾着几点泥印。

又费力地将几把沉重的榆木椅子搬出来,在庭院中阳光最烈、最无遮挡的地方,一字排开。

然后,回到书房,开始将书架上的书,一摞一摞,小心翼翼地抱出来。

这些书,是苏家几代人的积累,也是她父亲和她自己的半条命。

经史子集,策论方略,地方志,水利图,甚至还有一些珍本的医书、农书。

此刻,它们从幽暗的书架上被请出,暴露在盛夏灼热而明亮的日光下。

书页被风吹动,哗啦啦地响成一片,那声音干燥而清脆,带着一种久违的爽利。

很快,院子里便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气味。

陈年纸墨的微酸,线装书棉线特有的气味,木头受chao又晒干后的微辛。

还有阳光本身那种暖烘烘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清晨独特的背景。

林清韵远远看见院子里那铺天盖地的阵仗。

桌子上、椅子上、甚至廊下的青砖地上,凡是能见光的地方,都摊开、晾晒着一本本或厚或薄、或新或旧的书籍。

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其上,将靛蓝、深褐的布面书封。

和里面泛着象牙黄、浅米色的纸页,照得纹理分明。

苏瑾的身影在书山纸海间忙碌,月白的夏衣被汗水濡shi了后背,紧贴着清瘦的脊梁。

她眼睛倏地亮了一下,脚步不由得加快。

将茶盏轻轻搁在井台边的石桌上,便径直走了过去。

“要帮忙吗?”

她问,声音里带着点自然而然的熟稔。

苏瑾正抱着一摞《资治通鉴》的分册,闻言抬起头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她点了点头,没多客气。

“嗯。”

“小心些,有些书脊受chao,纸张脆了。”

林清韵挽起袖子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
指腹和虎口早已磨出了一层均匀的、薄薄的茧子,不再是从前那般柔若无骨。

但此刻,当她拿起这些书时,动作却格外地轻,格外地仔细,指尖拂过书脊、书角时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。

专注的神情,不输当年在铜镜前对镜描眉、Jing益求Jing的模样。

只是,眼下这些书,可比她闺房里那些Jing装的话本、诗集,要厚重得多,也沧桑得多。

她整理得很慢,每拿起一本,并不急于摊开,而是先细细端详封面,指腹抚过上面的题签,然后才小心地翻开扉页。

看着看着,她竟低声地、如数家珍般,对身旁的苏瑾说了起来。

“《文选》,是你去年冬天,让管事送来的第一批书里的。”

“一共四本,这本是上册。”

她将书脊翻转过来,指着一道颜色略深的缝合痕迹。

“看,书脊上这道裂口,是我自己缝的,针脚歪了些,但还算结实。”

书本的纸张远比布料脆薄,她当时没经验,缝到第三针,针尖就扎透了纸页。

书上靠近书脊的空白处,还留着一小点早已干涸发褐的、极淡的痕迹。

后来缝剩下的几册,她便学乖了,先用镇纸将书脊仔细压平,再套上苏瑾给她的那枚旧铜顶针,护着指尖,屏着呼吸,一针一针,缓慢而稳妥地完成。

“《乐府》,也是那一批送来的,四本都齐了。”

她翻开下册的后半部分,指着其中重新装订过的几页。

“这本下册当时缺了两页,是你后来找来同样的纸张,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补抄上去的,墨色和原书略有不同,笔迹也更工稳些。”

而后她又抚了抚书脊的线。

“这里的线,是我学会用双股棉线之后,重新拆了旧的、快磨断的线,用两根手指撑着书页,一针一针重新缝上去的。”

“《楚辞》,《诗经》,这是今年开春后,管事的来送月银时,顺道送来的。”

“我记得他还捎了句话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却清晰。

“说是……小姐让你多读读经书,静心。”

“还有这几本,虫蛀得厉害的唐诗……”

她拿起一册边角破损尤为严重的,语气里多了点别样的情绪。

“是我自己,从耳房那个旧箱子最底下翻出来的。”

“当时整理苏家旧物,这些书被压在许多杂物下面,书页都chao得粘在一起了,揭开时稍不小心就会扯破。”

“我拿拧得半干的shi布,一页一页,极轻地润开缝隙,再晾干,压平,最后重新订了书脊。”

苏瑾起初只是站在檐廊的Yin影下,静静看着,看着自己的书被她一本本捧在手里,如数家珍,听着她的碎碎念。

后来,她不知不觉走了下来,停在离木桌几步远的地方。

听着林清韵用一种平稳的、叙述的语调,将她送过的每一本书。

她自己从尘封角落里挽救回来的每一本破旧册子。

都记得清清楚楚,说得明明白白。

此刻她能如此清晰地道出每本书的来历,苏瑾并不意外。

林清韵拿起最后一本厚重的《水理论》。

这书显然受chao更重,蓝布封面颜色深暗,她翻开扉页时,动作稍稍重了些。

只听“簌簌”几声响,竟从书页间抖落出几片极薄的、边缘不规则的碎纸屑。

那是夹在书页间、本就脆弱的某张残页,因梅雨浸泡,与相邻纸页微微粘连,此刻被翻开,便脱落下来。

她“啊”了一声,本能地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碎片,指尖却不慎被纸页一页特别薄脆锋利的边缘,轻轻划了一道。

白皙的皮肤上,瞬间现出一道细细的、发白的印子。

紧接着,那白印周围,便泛起了明显的、刺目的红。

她下意识地将那根手指举到唇边,轻轻抿了一下,想缓解那一下尖锐的刺痛。

然而,苏瑾的动作比她更快。

几乎是那“簌”声响起、她蹙眉的瞬间,苏瑾已几步上前,伸手,极轻却不容拒绝地,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本《水理论》。

将它丢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
然后,另一只手,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,将那只被划伤的手,拉到了自己面前。
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
苏瑾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开始微微肿起的红痕上。

她的语气,并非责备,只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了然。

接着,苏瑾做了一个让林清韵呼吸骤停的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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